礼物
阴雨笼罩着安比瑟镇。
人偶师在街脚固定的地点支起自己的摊位,与以往不同的是换了个能遮挡风雨的浸过油的麻布帐篷。他原本不想在下雨天踏出自己远在镇子郊外的老宅一步,而近几年来越来越微妙的健康状况也使他不得不格外小心谨慎的选择外出时的穿着。这一切不仅为了自己,更因为尚未长大成人的埃德。
所以今天是个特例。不知为何,他无法如以往的雨天般坐在家中给儿子念故事。
街道显得分外寂寥,薄薄的却蔓延向天边的阴云预示着这并不是一场阵雨。与平日数量相比,摊位少了近九成,他想这些冒雨张罗生意的人也许是为生活所迫而日以继夜、风雨无阻的奔波,也许和自己一样,被什么感召着非要来接受一次诸神馈赠的淋浴。偶尔有几名被导师差遣的法师学徒路过,脚步匆匆的他们无暇顾及路边的摊位,他们的心情就好象身上湿漉漉的袍子——他想他们一定在暗中发誓尽快学会瞬间移动的咒语,记得后来罗莎曾对他说瞬间移动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好用。没人蠢到带着书出门。
人偶师就这样坐在帐篷里目光游离的看着小镇的雨景,偶尔职业习惯的研究下路人的动作,或是在脑海里构思几个最新发明的关节致动装置。他无法从光线的流动判断时间如何逝去,只是等待着发生预感中的一些什么,或者仅仅是盼望天黑收摊回家。
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轻轻打断他的思绪。
“人偶师克劳特先生?”
他抬头向音源望去。
帐篷外是一个杵着手杖身穿黑色斗篷的长发男子,个头不是很高,有着年轻而柔和的嗓音。他的脸隐藏在逆光而站的阴影中。
“是的我是。请进吧。”
黑衣男子用手杖确认前方的障碍物情况后弯腰进入狭小的帐篷里,人偶师上前一步将他扶到自己事先为客户准备的另一把折叠椅子上坐下,后者则从容优雅的就座并微微点一下头表示感谢。
从侧面他根本无法看清这位顾客的脸,他那头长而乌黑的头发总是恰到好处的将他的脸庞遮住。他只能瞥见他整理斗篷下摆褶皱时不经意露出的白色衬衫袖口,混有银线的蕾丝说明其良好的做工以及穿着者有些奢侈但并不庸俗的品位。这个人是贵族么?他的眼神似乎很不好的样子。可他身边又没有随从,亦或使他的随从在附近暗中保护着他。不过即使这样他并不对此感到惊讶,他有过为了防止特殊嗜好被披露而竭力隐瞒身份的“大客户”。
“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您不知道我只喜欢在人少的时候出门。”
当这位贵族男子抬起头,用手撩开额前的黑色长发露出整个脸庞时,人偶师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只需看一眼便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容貌。他发誓这并非自己的职业习惯所致。
“想拜托您按照这张脸做一尊人偶。”
黑绢般的长发在潮湿的空气中服帖的垂在额角两侧,眼前这位顾客用平静的微笑礼貌的忽略掉人偶师先前的惊诧与之后因失态而有些局促不安的眼神。后者在事后回想,也许这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自己表情变化的缘故。
“没有特殊要求,大小也不限,只要以我的相貌为模特制作一个完美的人偶就可以了。我完全相信您的技术与审美。”
男子抬头浅笑,在黑发随之晃动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他下颚骨优美的线条。
“可以么?”
“可以是可以。但是……”
“有什么困难么?哦,这是报酬。”
苍白而细瘦的手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片,男子几乎时将脸贴在这张小纸片上才确认自己并未错拿成空白支票以外的东西,随后将它递给面前的人偶师。支票上印有清晰而精巧的红色纹章——这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一条口衔罂粟的羽蛇正被利剑刺穿,而它却在怪异的,微笑。
“您制作完成后就在上面填写所有成本费和手工费,然后拿到安比瑟银行兑换现金就好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接过支票的瞬间完全感觉不到它传递而来的热度。人偶师突然觉得这比丰厚的报酬坚定了自己说出刚才欲言又止的话语的决心,虽然它很可能会因为一个措辞甚至根本就是意思本身而毁掉这桩生意。
“虽然以您的相貌为蓝本将会制作出世间少有的艺术品,但是,按照真人的外表来制作人偶,的确是一个大忌。”
“哦?怎么讲?”
黑发男子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却丝毫不带讥讽的意味,相反却包含一丝真实而单纯的兴奋。这使人偶师鼓足勇气继续自己的陈述。
“您可知道有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凡是按照真人外貌所制作的人偶,那个被当作模特的人会在人偶制作完成后不久死去。有人说,那是因为,人偶会因为对与自己相貌相同的那个人的嫉妒,把他的灵魂诅咒致死。我原本并不相信,直到听说曾经是这个镇最美的女子坠河身亡,三天前我刚帮一位暗恋她的少爷完成人偶……”
人偶师顿了顿,用余光小心翼翼的关注着客人的神色,确认着对方是否因为自己的话感到不满。
“我不会蠢到用谎话毁掉到手的生意。相反,正因为您亲自前来拜访并如此信任我,我的良心让自己必须把这件事情告诉您。”
但如果,这就是他的希望呢?
就在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声音如是说。
他深信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原来如此。感谢您对我的关心啊,人偶师先生。”
男子几乎快笑出声来,肩膀上柔顺的黑发随着有些单薄的身体轻轻颤抖着竭力克制自己想笑的情绪。人偶师看着眼前的客人愣了半晌,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了件蠢事。
“您不要误会啊,我的确很感谢您。”
他突然恢复正常语气,轻而柔和的嗓音带着门外阴雨的冰凉感,但并不冷的刺骨。只是相比先前,显得有些忧郁。
“特别是,您并非如我所听说的那般,除了人偶对其余的一切毫不关心。”
在几分钟前刚刚恢复自若神情的人偶师,在这位有些古怪的客人话音落下的刹那,由于那句听起来像极了无心之词的话语,不可逆转的陷入某个原本永不想碰触但一不小心便会肆虐心中的死灰般的记忆——他想到她消失在雨雾中的身着黑袍的单薄背影,她那无论何时都会犹如风信子绽放般的浅色卷发,她冰一般的双眸,她用半戏谑半嘲讽的语气掩饰内心的失落……
“你呀……除了人偶,对其余的一切都毫不关心呢。”
“我爱我的家庭,制作人偶不过是我为了更好维持这个家庭的赚钱手段——请您稍等,我找一张顾客登记表格。”
在回忆的旋涡中窒息半晌,他转身借找寻单据和沾水笔掩饰住自己有些不快的情绪。
“待会请把您的名字和地址留下,或者您愿意在一个月后亲自来取?”
然而他的这位客人并不打算久留。
“名字就不用留了。”
他扶着手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面对门外的雨雾稍稍停下。
“当这个人偶完成后,将他作为今年的生日礼物送给小埃德吧。”
“您、您说什么!?”
原本在自己庞大工具箱中手握单据和沾水笔却依旧下意识强迫自己再寻找些什么的人偶师猛的抬起头。他看到背对自己的倚着手杖的黑发男子正继续走向雨雾。
“随便他今后怎样处置。还有,”
男子顿了顿,仿佛特意补充什么般的回过头。
“还有,不要怨恨罗莎。”
人偶师大约因惊诧而僵在原地许久,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手中的单据已经被雨天的潮气和自己手心的汗水浸皱,而鹅毛沾水笔也差点被自己握断,弯出一个扭曲的角度来。他不想承认先前的幻觉,虽然那张没有温度的印着陌生纹章的支票还在自己的口袋里。
并非幻觉的铁证里还包括黑发男子的脸。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思考着怎样将那张脸,那张美到几乎残酷的面孔,究竟应该以何种方式变成自己所制作的人偶。他在速写本上用笔描绘着各种方案,他希望保留他几近神迹的美,并且尽最大努力削弱其中残酷到令人窒息的部分——他觉得这副面孔根本就是一个诅咒,就好象那个纹章上羽蛇诡异的微笑,它口中衔着的红色罂粟花张扬的绽放,就好象习惯对自己身上的一切命运捉弄般的对立毫不在意一样。
也许能同样对此毫不在意的只有,她。
雨雾的彼端,街角伫立许久的女子在自己所一直注视的目标到达自己声音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才压低声音开口。
“您怎么能在这种天气一个人出门,伯爵大人。”
说着关心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与之相符的情感。
“不用担心,我以这种视力生存500多年了。”杵手杖的男子浅笑,“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他会把那双眼睛做成什么样。”
“您到底去干什么了啊?”
“不,没什么。”男子边步履蹒跚的前行边拐了个话题,“说起来,你站那么久都不想去跟他打个招呼么,罗莎。”
女子用沉默将话题结束,没有人注意到她冰冷目光里转瞬即逝的动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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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谎说什么都圆不了了吧……[远
